2025年4月30日 星期三

偷文集_【倪匡:一座城市,將被青龍吞噬】

 


第十一章 倪匡:一座城市,將被青龍吞噬


天空就在頭頂,每個人都有,很公平。


——倪匡




二○二○年四月十九日,八十五歲的倪匡大病未癒,打起精神來為新書寫序。他在序言開頭引用一則六十三年前的日記:「一九五七年七月五日。由蛇頭安排,我離開澳門偷渡去香港,七月五日凌晨,終於到達,找到住在北角模範邨的父母,這一天,大雨如注。第一次食叉燒飯,一碗七毫子,雪白的飯,紅彤彤的叉燒,我看著,感動到流下淚來。」他感嘆說:「都說往事如煙,然而這煙卻和一般煙大不相同。它糾纏在心頭,與你同生共死,誓不消散,你也就只好任它存在。」


偌大的中國,處處是老大哥的鐵拳


一九五一年,十六歲的倪匡為追尋烏托邦理想,輟學離家,隻身從上海到蘇州,進入華東人民革命大學受訓三個月,參加解放軍華東公安部隊成為基層軍官(當時公安部隊屬軍方管轄),參與過蘇南土地改革和蘇北治理淮河工程。土改期間,他親眼目睹若干無辜的地主被槍決,一個軍官就可決定地主的生死,毋需法院判決。他有文化,被安排寫執行死刑的布告,在寫「罪名」一欄時,軍官說:「地主!」他問:「這個地主犯了什麼罪名?」軍官不耐煩地回答:「你這是什麼立場?地主就是罪名,地主就當殺!」他戰戰兢兢地寫下「地主」兩個字,並旁觀殺人場面,「回來吃不下飯」。由此,他對暴力土改和共產革命產生了懷疑。


一九五五年,倪匡志願報名到內蒙保安沼機耕農場(即內蒙古自治區第四勞改管理大隊)工作,以為那裡天高皇帝遠,有更多自由。哪裡知道,在共產黨治下,全國上下嚴密如鐵桶,邊疆少數民族地區更執行極左政策。


在寂寞的生活中,倪匡飼養過四條凶狠的小狼狗。小狼狗咬傷前來視察的總隊書記,書記隨即拔出腰間手槍,砰砰砰砰,幾下震天槍聲,四隻小狼狗全被擊斃。倪匡受到一番嚴厲責罵。


還有一次,冬天嚴寒,運煤車遲到,為避免被凍死,倪匡和室友拆了小木橋的木頭當柴燒。此事被上綱上線成政治事件。他背上一大罪名:「破壞交通」就是「反革命罪行」。批評會、批判會、批鬥會,逐級升級。他唯唯諾諾,低頭彎腰,寫出幾萬字的檢討書交差——多年後,他說那是他創作的第一篇「作品」。


不久,倪匡被隔離在十里方圓沒人煙的一間小屋子,農場成立一個工作小組徹查他。五月初的一天,一名蒙古族朋友跑來告訴他:「情況不對勁,看來你有危險了。聽說要組一個法庭審判你。一旦特別成立法庭,那就不是死刑,也是二十年徒刑。」倪匡驚呆了:「那怎麼辦?」那位朋友說:「你趕快逃跑,遠離這裡。」


倪匡問:「怎麼逃?」蒙古朋友說:「從草原腹地走,要朝北跑,那裡遊牧民族多,有蒙古人村落,蒙古人好心腸,會收留你的,他們正需要勞動力,住上兩三年再說。」


翌日早上,蒙古朋友牽來一匹馬,對倪匡說:「你快跑吧,兄弟。」倪匡握著對方的手臂:「我跑了,你們怎麼辦?」「你別管那麼多。記住,往北走。」幾十年後,倪匡仍珍藏著與那位朋友的一張合影。


倪匡騎著馬逃跑,這一去,何去何從,虛空無著,莫此為甚。多年後,他回憶說:「我的一生,注定落魄,但決不會失魂。」次日,他發現一條火車軌道,循著鐵軌前行,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小火車站。他跳上一列載貨火車,又混上客車。到了一個稍大的車站,他發現是黑龍江泰來縣車站——他原本要北上,逃往蒙古國,此時才知道火車是南行的。他到候車室看地圖,找到泰來,再往南尋覓,白城、通遼、瀋陽、遼陽、鞍山,手指在「鞍山」停住。哥哥倪亦方在鞍山鋼鐵廠任工程師,他決定去投奔哥哥。一路往南,幾經周折,找到了鞍山鋼鐵廠,找到了哥哥。


如果不逃到香港,連繼續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


倪匡的父母在一九五○年都去了香港,父親在香港荷蘭好實洋行保險部當職員。七個兄弟姊妹中,有一半都留在中國。大哥倪亦方一九四九年考上燕京大學,與余英時是前後同學,為完成學業拒絕去懸掛英國旗的香港。倪亦方大學畢業後到鞍鋼工作,因為技術問題與蘇聯專家發生分歧,遭批判、被免職,反右運動中被劃為右派,再算上「反對蘇聯專家」的舊帳,打成「現行反革命」,送到勞改農場關押一年。文革中,作為「老運動員」,又被整得死去活來。


倪匡來到哥哥家時,反右運動已風聲鶴唳、草木皆兵。哥哥讓倪匡住一個多月,但無法為其報戶口。倪匡決定:先去上海,再尋找機會偷渡到香港找父母。他勸哥哥一起逃亡,倪亦方斷然拒絕。兄弟倆分道揚鑣。倪匡反共立場十分堅定,曾寫下口號:「愛國必須反共、反共才是愛國。」他認為中共完全違反人類的歷史文明,「共產黨最可怕之處是要洗腦,控制別人的思想意志,人在共產黨的制度裡只會變成完全服從的機械」,「沒有一個中共黨員是無辜的」。


倪匡坐船去上海,暫住舅公家。有一天,他得到消息,說有人可以幫忙去香港定居,他找上門一問,發現是幫人偷渡的「蛇頭」。收費很貴,會說廣東話的人,是一個價格;不會說廣東話的人,是另一個價格。坐小船的,是一個價格;坐大船的,是一個價格。他不會說廣東話,要求坐大船,需要付四百五十元人民幣,那時是一筆巨款。


接到啟程通知後,倪匡先是坐火車去廣州,三天後偷渡去澳門。在澳門住幾天,再由澳門偷渡到香港。他乘坐一艘運菜的船,與十幾人被塞進船下的暗艙,到了公海沒人巡邏時,才能上甲板休息。曾有人撰文說,倪匡在偷渡路上「吃棉花」、「吃老鼠」,倪匡說,全是胡編亂造,他們一路並未受太大的罪,到了九龍,就在一個碼頭偷偷上岸。


翌日,倪匡等一眾人被帶去政府機構辦身分證,填表,給一張照片。由此,他成了香港公民。此後六十多年,他再未再踏足過中國。他到香港第一次感受到自由,是到公園,躺在草地上,發現沒有人理睬他。


初到香港,倪匡沒有學歷,又不會講廣東話,只能去做體力活,什麼雜工都做,但他非常開心。三個月後,他看到一家報紙徵稿,用一個晚上時間寫了一篇一萬字的小說,題目為〈活埋〉,講述土改時一個地主婆抱著孫子被活埋的故事,其中有「土埋過胸口時,奶奶拍著孫子說,一會就好了,不悶了」的情節,驚心動魄。(多年後,武漢作家方方也寫了一篇土改題材的小說《軟埋》,很快被查禁。)他去報社領稿費,竟然是九十元!那時,他每天打工的工錢是三塊五,除去給工頭的六毛,只有兩塊九。一篇文章的稿費比一個月的工錢還高!他發現寫文章可以餬口,他的寫作生涯就這樣卑微地開始了。從此,他專心寫作,從未被退稿,再到後來,他的稿酬達到無人能及的天價。


倪匡創作力驚人,自稱全世界寫漢字最多和最快的人。他一天寫兩萬字,三、四天可寫好一套劇本,同時寫七、八篇連載小說,為十二家報紙提供稿件,從不拖稿,被譽為「天下第一快手」。他自學成才,天馬行空,曾為古龍做過槍手,曾在金庸出國期間代寫《天龍八部》連載,寫出代表作《衛斯理系列小說》等武俠和科幻作品,寫過四、五百套劇本,拍過超過三百套電影。在其創作巔峰時期,寫一個劇本的稿費就可買一個單位。當代華語作家,他大概是首富——而且,還是在他「封殺」中國龐大的市場之後。


倪匡是頑童,是徹徹底底的玩樂派,一邊寫作,一邊玩養熱帶魚、收藏貝殼、造木工家具,都成了專家。


一九八○年代,中共駐香港最高官員、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許家屯邀請倪匡回中國訪問。倪匡說,他一個人回去不行,要組一個團。許家屯答應了。他又說,要組織香港作家協會中的反共作家,以「香港反共作家訪問團」的名義去。對方就沒有下文了。二○○七年,倪匡離開中國五十年時,《亞洲週刊》曾為他策劃回鄉之行,他斷然拒絕說,當年是從公安叛逃偷渡來香港的,回去要被共產黨抓。他的好友、與他並列「香港四大才子」的金庸回去享受紅地毯待遇,倪匡罵道:「一點知識分子的氣節都沒有,沒有風骨……」他深知:「如果不從內地來到香港,非但沒有機會寫作,連繼續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。『反右』我肯定過不了關,『文革』也挨不過。幸虧來了香港……」他將所有的成就都歸結為香港的自由環境,感激香港,也以身為香港人為榮。


我絕不住在中國人當皇帝的地方


一九九二年,倪匡離開居住三十五年的香港,移居美國舊金山。他擔心中共九七年後接管香港、剝奪香港的自由。在他口述回憶錄裡說:「一九九七這個數字在倪匡眼裡,無疑是恐怖的象徵。他從不諱言,離開香港,遠涉重洋,是因為『驚(怕)九七』,他十多歲的時候,中共執政,一九四九年,上海『解放』,前後就一兩年,整個上海就變化了,香港也肯定如此,他受不了,唯有一個字:逃。」他離開香港時說:「我絕不住在中國人當皇帝的地方。」、「共產黨不死光,我不會回來」。


倪匡在舊金山的豪宅,從窗口就可以眺望到金門大橋。他的客廳上方的天窗,有自動按鈕可以打開,讓陽光直接照進來。晚上還可以觀看滿天繁星,他說:「坐在這裡看天,真是名副其實的井底之蛙。」他告別了香港的萬丈紅塵,安於美國的平靜寂寞,除了去唐人街吃廣東早茶,他很少出門,真個是:「秋鐘盡後殘陽暝,門掩松邊雨夜燈。」


後來,因太太多病且不適應美國生活,倪匡又於二○○七年舉家回港,自嘲說:「我晚節不保就是了!兒女情長一定英雄氣短。」


香港的赤化和沉淪,果不出倪匡所料。一九八三年,他寫過一部具寓言性的科幻小說《追龍》,故事說東方有一個城市將會滅亡:


一個大城市,即使是在世界經濟上有著重要地位的大城市,一樣可以遭到同樣的命運。不必摧毀這個大城市的建築物,不必殺害這個大城市中的任何一個居民,甚至在表面上看來,這個大城市和以前完全一樣,但是只要令這個大城市原來的優點消失,就可以令這個大城市毀滅、死亡。而這樣做,可以只出自幾個人愚蠢的言語和行動。僅僅只是幾個人狂悖無知的決定,就可以令得一個大城市徹底被毀,它可以仍然存在地圖上,但只是一具軀殼,不再是有生命的一座城市。


多年後,倪匡在一次訪談中坦言故事中的城市就是香港:「香港的優點是自由,當自由消失了,將導致這城市毀滅。言論自由是所有自由之母。現在有立法會議員說的話不中聽,就被取消議員資格,這完全是違背自由社會的原則。」


香港作家陶傑說,倪匡不止是敏銳的人性觀察家,還是穿越煉獄的過來人。倪匡強調:「我十六歲去當公安,到二十三歲逃離大陸。那七年的情形,讓我知道人是如何在一個環境中生活,人可以委屈、卑微到一個什麼程度。人應該有生存的基本權利,這個基本權利是不可以被剝奪的。」他見到過中共最幽暗的真相,不相信中共會變得民主:「很多有錢的朋友都勸我去大陸走走,說現在共產黨不同了。我說共產黨是和以往不一樣,就是從非洲的食人部落,派很多子弟去英美留學,哈佛、牛津等,然後回到非洲……現在的共產黨用刀叉吃羊肉,它的本質是不變的。」


一九七六年,周恩來死了,《明報》發表社論哀悼,副刊的林燕妮說「周恩來先生」如何有風度,只有倪匡在專欄中對周恩來抨擊深切。倪匡認為,一黨專政行不通,權力無限擴張,沒有監督力量,中共必然腐化;現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一個官僚資本主義國家,企業掌握在高幹子弟手中,官僚資本主義是最無情的資本主義,他們不會同情老百姓。鄧小平說「先讓部分人富起來」,之後就是「富起來的人加倍壓迫窮人」。中國形成中產階級後,這些有資產的階級卻不要求國家民主,反而更加投靠極權政黨,冀望得到更多利益。


因倪匡自我定位為「反共作家」,他的書被中國政府禁止出版,但各種盜版層出不窮,官方出版社也明目張膽地盜版,大發橫財。有朋友建議他向北京低頭,謀求著作在中國正式出版,一定可以拿到天價版稅。但倪匡不為所動,他說了八個字:置之不理,鞭長莫及。後來,他還說:「因為是共產黨,擺明要共你的產。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說到明是共產。」


談到「一國兩制」,倪匡說:「香港被中共統治後,共產黨有自己的統治原則,現在人們討論一國兩制被破壞,我聽了不禁失笑,我說他們很天真……我根本不相信有一國兩制這回事,有什麼破壞不破壞?不存在這個問題嘛,共產黨說了算,有什麼一國兩制?共產黨說的,幾時靠得住過?」


對於習近平宣揚的「中國夢」,倪匡表示:「聽共產黨提出來的口號便覺得很滑稽,實現中國夢?何謂中國夢?整天叫人發夢,你說奇不奇怪?坊間流傳一句倪匡的話說:『妓女比共產黨更可信。』這句話實在太冤枉了,我從沒有說過這樣的話,熟悉我的人都知道,我很尊重妓女的,這句話對妓女很侮辱。」


二○一四年,香港發生「占中」運動,倪匡公開支持抗爭者:「一百萬人上街,這個是世界奇蹟,自從有人類歷史以來沒有過有人為了反對一件事有這麼多人遊行。」他批評香港警察只敢對示威者「勇武」,已淪為極權工具。他說,自己為了走避共產黨才逃到香港,相比年少時的自己,他更佩服現在的年輕人:「我逃走不算數,現在的年輕人沒選擇逃,而選擇對抗,我很佩服他們……打壓愈大,反抗愈大。」他表示永遠站在年輕人一方,「以我個人立場,無論什麼情況,我都站在年輕人立場」。


倪匡外貌看上去如同笑口常開的彌勒佛,內心卻敏感而悲涼,他看多了專制之惡與人性之惡,對未來從不抱膚淺的幻想。二○一九年四月七日的港臺節目「時代的紀錄:鏗鏘說」中,主持人希望倪匡對香港年輕人說些鼓勵的話,他卻悲觀地表示:「共產黨管治的地方怎麼會有希望?沒有希望的,(香港)等於中國大陸任何一個城市一樣。因此作用愈來愈小,就剩下共產黨的貪官要在這裡匯錢到西方世界,不然還有什麼作用?」


陶傑形容倪匡是「全球華人世界七十年來,大腦最清醒的人」,而倪匡謙卑地用一副對聯概括一生:「七八十年皓皓粼粼無為日,五六千萬炎炎詹詹荒唐言。」他始終保持對萬物好奇而探索的童真,遇到有趣的人和事,喜歡說「真好玩」。


二○二二年七月三日,倪匡在睡夢中安詳離世,享年八十七歲。他曾提過,一生寫過最好的文章是給摯友古龍的訃告,只有三百來字。「很多人看了,爭著要我為他們寫訃告。哈哈⋯⋯」訃告有這麼一段:「『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』,如今擺脫了一切羈絆,自此人欠欠人,一了百了,再無拘束,自由翱翔於我們無法了解的另一空間。他的作品留在人世,讓世人知道曾有那麼出色的一個人,寫出那麼多好看之極的小說。」這也是倪匡為自己寫的墓誌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