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力所及與不及
能力所及就全力以赴,能力不及則順其自然。
——愛比克泰德
一九九○年我移居美國,對於當地文化瞭解不多,訊息管道主要是從小到大看的好萊塢電影,還有義大利語配音的電視影集。當時有個好朋友建議我閱讀寇特.馮內果(Kurt Vonnegut)的短篇小說。
一九六九年出版的《第五號屠宰場》(Slaughterhouse-Five)內容十分奇妙。主角畢勒.皮爾格林自認遭到特拉法馬鐸星人綁架,與其他被帶走的地球人關在一起,其中包括色情片女星蒙坦娜.韋德赫克。特拉法馬鐸星人可以在四次元的時空中移動,所謂四次元就是三維空間加上一維時間;換言之,他們能夠隨心所欲重返生命中的任何時刻。後來主角得到同樣的能力,開始講述起自己人生中的重要片段,其一是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同盟國轟炸德國的德勒斯登。
我在《第五號屠宰場》書中初次讀到一段話,那個句子被裱框掛在畢勒的驗光室牆壁上,也刻在蒙坦娜的項鏈墜子上:
主啊!求祢賜我寧靜心靈接納無法改變的一切,賜我勇氣改變所能改變的一切,並賜我智慧分辨兩者的差異。
這就是著名的《寧靜禱文》(Serenity Prayer),也是主角一生具體而微的寫照:畢勒渴望尋得寧靜,而最後他明白過去無法改變,只能著眼當下。這個領悟需要勇氣,這樣的氣魄和上戰場的豪情不同,更加細微但或許更重要,也是活出圓滿人生必須跨出的一步。
現代版的寧靜禱文出自美國神學家雷茵霍爾德.尼布爾(Reinhold Nie-
buhr),早在一九三四年他就將這些文字用於佈道,後來則由匿名戒酒會和其他十二步組織加以運用才變得廣為人知。這段禱文適用於任何時代、任何文化,十一世紀猶太哲學家所羅門.伊本.蓋比魯勒(Solomon ibn Gabirol)表示:「據說領悟之始在於理解何者是、何者不是,並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。」八世紀佛教學者寂天論師(Shantideva)提出類似見解:「若事尚可為,云何不歡喜?若已不濟事,憂惱有何益?」
謀事在人,成事在天
實際上這套主張還有更古老的版本:「能力所及就全力以赴,能力不及則順其自然。有些事情人能控制,有些事情則否。想法、衝動、好惡都操之在己——簡言之,自己的行為自己決定。身體無法選擇,財產、名聲、地位等等強求不來,因為這些東西並非源於自我。」這段話出自愛比克泰德的《講義》(Enchiridion),列於開場作為思想精要,對於芝諾以降的斯多噶哲學體系亦具關鍵地位,探索斯多噶主義可以由此入門。
上述資料顯示,斯多噶的智慧影響極為深遠,即便之前數百年未獲承認。此外,斯多噶主義的主要觀念也出現在包含猶太教、基督教、佛教、道教等等宗教和哲學體系中,部分是由於直接或間接的思想交流所造成,其餘則指向異時異地的智者們思考後對人類境況得出同樣的結論。雖然本書主軸為斯多噶,但我會反覆提及不同時代和文化下的人所提出、重建並透過實踐確立的概念。經過時間考驗的思想精粹值得運用於生活中。
近來我又重讀馮內果的小說,而不久前某天我與我那聰明的導師愛比克泰德走在古羅馬廣場,思及他說過的話語,我突然覺得他說的對也不對。愛比克泰德認為,我們的想法、衝動、好惡都「操之在己」,但身體、財產、名聲、地位則「操之不在己」。我不完全同意他的觀點。首先,我的想法見解會經由閱讀、聽聞和討論而受到他人影響;再者,衝動與好惡似乎很高比例是建立在直覺與本能,我自己頂多是決定是否將之付諸實行。(彷彿是為了印證這番想法,路旁櫥窗內賣相極佳的義式冰淇淋不斷向我招手,但我肚子不餓,且冰淇淋對腰圍有害無益,於是我忍。)反過來說,我可以透過運動和飲食保養身體,也可以衡量手頭預算進行消費,就連名聲也能藉由與同事、學生、家人、朋友好好相處來建立。更甚者,目前我沒有官職,但若真心追求一定會有機會,好好努力亦能成為候選人爭取選票。
然而,在與斯多噶大師的對話中,我赫然察覺自己掉入了二十一世紀人的自以為是。以愛比克泰德的縝密思維,這些他當然全都明白,換言之,那番話應當有字面之外的意義。對此我也沒什麼好訝異的,畢竟所有文字都應該配合背景脈絡加以詮釋。但為了理解脈絡,我需要一些指引,所幸導師正伴著我漫步廣場。我問他:「你怎麼看我剛才的反駁?」
一如往常,愛比克泰德以比喻來闡釋:「人生恰似行船。船行順利嗎?那天、那刻悉心揀選舵手與船員,啟航之後卻遭遇風雨。該介懷嗎?能使的力都使了,接下來只能交給別人,也就是讓舵手處理。天候不佳,無法航行,船上眾人茫然失措,問起︰『現在吹什麼風?』『北風。』風向不對,能怎麼辦?『什麼時候吹西風?』先生,會吹西風的時候自然就會。」
從他的舉例可以發現斯多噶對於控制採取二分法:有些事物可以控制,其餘則否。這種二分法實際上呈現出我們對於世界的影響可分作三個層次︰其一,是自己做出選擇,找到目標(航程),以及當下看似最好的達成途徑(有經驗的船員);其二,我們必須明白一開始的選擇並不保證成功,比方說找來的舵手也許會生病,要不就開出我們負擔不起的價格;其三,有些因素完全超出我們的掌控,非人力可及,像是風力強弱和方向。
撰寫本書的過程中,我就經歷了活生生的例子可呼應愛比克泰德的說法。我和好友搭機前往倫敦參與一場結合音樂與哲學的活動,旅程大半平順,我們兩人準時出發,搭乘主辦單位建議的航班(所以有了交通工具和「舵手」)。但就在飛機即將降落蓋威克機場(Gatwick Airport)時,遇上完全超出掌控的事件:我們都已經看見機場跑道了,但大型噴射引擎轟然作響,所有人感受到速度驟變,緩緩下降的空中巴士驀地拉升,非常刺激。機長很鎮定,透過廣播系統告知旅客因機場「調度問題」,所以要在空中盤旋後重新降落。結果這只是委婉之詞,真相是我們「差點與跑道上另一架飛機相撞」,而塔臺竟完全沒察覺!多虧機長反應迅速、空中巴士引擎強勁,大夥兒才平安無恙。不過這些事情有誰能夠操縱呢?要不是鄰座靠窗的乘客目睹整個過程並現場轉述,我恐怕一輩子都不知道真相。奇怪的是,整個過程我心裡異常平靜。我以前就常想像搭飛機時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碰上意外。「先生,會的時候自然就會。」老哲學家說得一點也沒錯。
愛比克泰德的重點是:人類有個奇怪的傾向,老是擔憂、甚至將精力集中在根本無法控制的事情上。斯多噶的立場反之,主張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能控制或影響的部分,好比說確認自己真心想要展開旅程,也有好的原因這麼做;付出足夠的時間尋找最合適的船員(或航空公司)與船隻(或飛機);為行程做出相應的準備。因此,斯多噶主義的第一課就叫做「謀事在人,成事在天」,這麼想不只更有效率,也會減少許多無意義的憂慮。
西塞羅提出的另一個比喻,說明了同樣道理。想像有個弓箭手要命中目標,西塞羅認為,他能控制的有以下幾項:練習的頻率與強度、根據距離與目標來調整使用的器具、瞄準時盡全力、決定什麼時候放箭。換句話說,認真的弓箭手會在箭矢離弓之前做到盡善盡美。問題來了:箭能不能命中目標呢?顯然不全由他自己做主。
突如其來的風可能改變箭的方向導致錯失目標。也可能有什麼東西無預期地闖入弓箭手和目標之間,譬如車輛正好經過之類的。最後,目標本身可能會移動閃避飛來的攻擊,這是瞄準敵方士兵最常遇上的情況。所以西塞羅的結論是,「人可以選擇命中,卻不能強求命中。」這句話乍看莫名其妙,但推論到此意義已經清楚明白:斯多噶的弓箭手經思慮後選擇要命中目標,並盡己之力去達成這個目的,但他同時也接受不如人意的可能性,畢竟干擾因素太多,結果如何不受自己控制。我們決定要做的每件事幾乎都是如此的情況。
斯多噶式控制二分法
至此我終於明白愛比克泰德先前那番話,正是生活中反覆上演的情節。想想我們對自己的身體有多大程度的「掌控」吧。我從小就為了體重這檔事苦苦掙扎。身為一個胖嘟嘟的男孩,可以想見很容易淪為同儕取笑的對象。進入青春期以後,我內心的不安全感加深,甚且影響到人際關係,特別是面對異性的時候。後來我逐漸調適心態,但體重依舊不受控制,恐怕也無法控制。但在這裡,斯多噶的觀點對我很有幫助。首先,體重問題有可能來自基因(父親的精子與母親的卵子的亂數結合),也有可能是早期成長環境影響。我是由祖父母養育長大,他們給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,給我吃多少我就吃多少,什麼時候給我吃我就什麼時候吃。如今我成為生物學家,主攻先天後天之分,我可以肯定地告訴大家:嬰幼兒成長初期,基因與環境的相互作用能夠決定人的一生。
但千萬別因此陷入宿命論或無助感而難以自拔。成長、成熟、成為大人的關鍵之一,就是對生命有更多的控制權,其中包括飲食的內容和分量,運動與否及頻率等等。因此即便開始得還是太慢,但我下定決心維持適量運動已經超過十五年了,用意是維持肌肉結實和心肺功能,同時我也開始認識營養學的基礎知識、看清楚食品標示,盡可能吃得健康又適量。儘管不小心仍會破戒,但還是有了好的成果:我不只更健康了,體態也變得更好,心理上也感覺越來越好。可惜我依舊無法、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像別人一樣擁有苗條或健美的身材,無論他們是天賦異稟或是透過自身努力,其中當然同樣摻雜了基因與早期發展的因素。對此,以前我會耿耿於懷,充滿挫折感,但現在不會了,因為採取斯多噶的思維之後,我明白自己能控制什麼(飲食與運動)和不能控制什麼(基因、早期成長,以及包括運動效果在內的許多變因)。結論是,我對於自己的身體與健康終於能夠泰然處之,就像西塞羅說的「可以選擇,但不能強求」。雖非盡如人意,但我無愧於心,所以沒有遺憾。
斯多噶式的二分法可以運用在人生各種場合。比方說升遷機會到來,而你為公司效力多年、表現出眾,與同事和上司也保持良好關係,在你看來得到拔擢是理所當然。假設你明天就會知道升遷是否順利。若你採取斯多噶的態度,你就能夠安然入眠,醒來時自信而非無奈地面對結果。這份信心並非來自結果,因為結果在你的控制之外,受到諸如公司政策、主管偏見、競爭多寡等因素左右;你的信心來自你已經盡力,盡不盡力才是你能控制的,或者反過來說,你能控制的只有是否盡力。宇宙運轉不息,未必總是能回應我們的心願。上司、同事,乃至於股東、客戶,以及其他許許多多元素都是宇宙構成的要素,誰何德何能一定可以心想事成?
或者想像你為人父母,有個青春期的女兒,明明童年幸福美滿、在你眼中關係親密,這會兒她卻忽然叛逆起來。很多人的反應是後悔,懷疑自己沒在孩子長大前付出更多,儘管根本想不出還能付出什麼。此外,你也有深深的無力感,覺得沒辦法控制相處的氣氛,因為孩子對你不理不睬、甚至好像鄙視你(至少偶爾)而受挫。愛比克泰德告訴大家:別浪費了情緒能量。我們無法改變過去,那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。我們可以也應該記取教訓,但能夠把握、能夠努力的只有當下。因此,正確的態度是確認自己善盡養育之責,並堅定陪伴女兒度過這段生命中特別艱難的時刻。能做到這些你就應該安心了,無論未來如何發展,淡然處之是最佳選擇。
請注意,我並非要大家聽天由命或妄自菲薄。斯多噶主義時常被曲解為一種消極的哲學,但消極、消沉不僅與斯多噶的內涵相違背,也不符合斯多噶的行動。歷史上知名的斯多噶人有教師、政治家、將軍、皇帝等等,自暴自棄不是他們的作風。相反地,斯多噶人會明確分辨可以控制的內在目標,以及能影響卻無法決定的外在結果。一如《寧靜禱文》所言,能否明辨其間差異正是成熟睿智的指標。
還有一個知名案例顯示出斯多噶如何從容不迫面對困境,我遭遇難關時常常以此自勉,並慶幸自身處境不像故事主角那樣驚濤駭浪。帕科紐斯.俄圭皮努斯(Paconius Agrippinus)是公元一世紀的斯多噶人,他父親被提庇留大帝(emperor Tiberius)以謀反罪名處死,結果到了公元六十七年,尼祿皇帝以同樣手法對付他(恐怕也是莫須有)。愛比克泰德記錄當時情況:「有人向他通報,『元老院對你發起審判了!』『這樣啊,但也五點了。』他習慣那時做運動、泡冷水澡,便表示要『去動動筋骨』。運動到一半,又有人來通知,『你被判刑了。』『死刑還是流放?』他只是這麼問。『流放。』『財產怎麼處理?』『不必充公。』『那好,去阿里恰用晚餐吧。』」
俄圭皮努斯的反應聽起來或許傲慢,很像好萊塢電影裡永遠臨危不亂的男主角(可能由卡萊.葛倫〔Cary Grant〕或哈里遜.福特〔Harrison Ford〕出演),與現實人生脫節甚遠。然而,這就是斯多噶的力量所在:明白我們僅能控制自身行為而非事件結果,更不可能操縱別人的作為,將這個基本事實加以內化,於是坦然接受任何發展,因為已經盡了力而心靈平靜。
附帶一提,俄圭皮努斯的朋友兼元老院議員(也是斯多噶人)普布利烏斯.克洛狄烏斯.特拉塞亞.帕埃圖斯(Publius Clodius Thrasea Paetus)也被尼祿身邊的佞臣構陷,不幸遭處羅馬人委婉名之為「自願死」(liberum mortis arbitrium)之刑,實際上就是強迫自盡。得知此事,他淡淡地向同桌用餐者告辭,請宣旨官員一起進入臥室見證他割腕,等待生命流逝的過程中仍與對手兼好友犬儒派哲學家德米特流斯(Demetrius)繼續辯論靈魂的本質。
俄圭皮努斯和特拉塞亞的確膽識過人,我們則可以慶幸自己並非生活在喜怒無常的暴君統治下——雖然尼祿之後的兩千多年裡這種統治者依舊多的嚇人。上述兩個故事的重點在於控制二分法的基本概念與意涵。如果我們認真思考下去,會發現絕大多數的事情,無論細瑣或深遠,都不真正受我們所掌控。由此進行邏輯推論,得出的結論同於佛教或其他許多哲學和宗教思想的主張:人該練習放下執著。這個道理很微妙,常導致對於斯多噶的另一種誤會。對此愛比克泰德直截了當解釋給我聽,而我後來才明白他這是當頭棒喝,因為震撼過後更容易敞開心胸接納原本陌生的觀念:
如何適當訓練?最要緊、可謂跨門檻之步在於若內心執著某物,不是指那些無法被剝奪的事物,而是例如水壺、水晶杯之類的東西,就先牢記其本質,損壞時才不會心煩意亂。面對人,道理不變,親吻兒女、手足、朋友時……提醒自己,心愛的對象是凡人,所愛的一切皆不屬於我們,只是過客無法永恆。無花果和葡萄順應季節生長,入冬還巴望著未免太傻。面對兒女或朋友也一樣,若他們不在身邊,心裡就得記住寒冬想吃無花果不啻緣木求魚。
人不該輕易屈服於情緒
建議在此稍微暫停,重新讀一遍上面這段話,反覆思考。多數人可能和我一樣,說到水壺與水晶杯時馬上就能理解,畢竟身外之物確實無須執著,儘管事實上很多人很執著。一個餐具(或一支iPhone),壞了就壞了,很貴也罷(可惜沒有便宜的iPhone)。然而,話題轉到兒女、手足、朋友時,我們會一臉錯愕,暗忖這位哲人太不人道,竟要大家不在乎親友?甚至將之比喻成當季或過季的水果?
可是待我靜心沉思,就明白愛比克泰德並非要大家不在乎親友。儘管忠言逆耳,但他說的是真理。斯多噶主義的起源與發展是政治動盪不安的年代,生命可能一眨眼就變了樣,死亡並非特定年齡、特定階層才要擔心的事。馬可.奧里略雖然晚了愛比克泰德一個世紀,但深受這位希臘哲人影響,而縱使他貴為皇帝又時值羅馬帝國巔峰期,也得面對生離死別:十三個孩子裡僅得一男,只有四個女兒比父親長命。別忘記皇帝的物質、飲食、醫療必然都是那個年代的頂級。(奧里略有古時最出名的蓋倫醫師為其診療。)
回歸主題,前面提過愛比克泰德收養朋友遺孤,讓孩子免於一死,由此可見哲人心懷慈悲,沒有血緣的人也願意照顧。他的那番話是期許世人鼓起勇氣正視現實,所謂的現實包括人都難免一死,還有平時大家心裡想著「自己的某某某」,真相卻是我們不曾真正擁有誰。理解這一點以後,摯愛的人死去也不至讓人崩潰,親朋好友遷居異地我們心裡依舊能平靜。(古人會遭君主放逐,現代人也會因經濟或動亂因素遠走他方。)正視現實也提醒我們要把握機會好好與親友相處,別將一切視為理所當然,否則回神時可能來不及了,「賞味季節」已經過去。我們應該「活在當下」(hic et nunc)。
去年夏天我也被命運硬生生逼著面對現實。當時我前往伊斯坦堡僅僅三天,行前家人提醒我那裡前幾日才發生了激烈的恐怖攻擊,當地狀況混亂。但我認為正因為剛經歷一次事件,政府必定高度戒備,短期內再度發生恐攻的機率反而低,風險在可接受的範圍內。果然我沒料錯。然而我漏算了一點,就是爆發政治衝突的可能性。
某天晚上我與朋友去了一家很棒的克里特餐廳,地點位於伊斯坦堡的歷史城區。時間已經不早,但旁邊竟有一整桌客人,而且每個都盯著手機不放。起初我以為又目睹了現代科技造成的負面影響:大家寧可看臉書也不和面前的人聊天。很快地我發現自己認知錯誤(斯多噶人的說法),不能輕信第一印象,因為他們太專心、神情太憂慮了,不符合我的那種想像。後來我才得知,原來媒體正在報導政變消息。不過我們這桌人出乎意料冷靜,喝完酒還繼續暢聊。當地朋友說起相關歷史,描述時任總理的雷傑普.塔伊普.艾爾多安(Recep Tayyip Erdoğan)如何帶領政府漸趨威權、強勢支持伊斯蘭。
但重點還是因應變局。傳言說所有橋梁遭到軍方封鎖,果真如此我們根本無法回到位於市中心的旅館。不過後來發現只有博斯普魯斯海峽上連結歐亞的兩座大橋無法通行。由於招不到計程車,我們一行人決定步行回去。我們看見警車擋住部分街道,好奇民眾到處晃蕩。所幸社交平臺運作正常(其實從頭到尾資訊都十分流通),我們能與家人報個暫時的平安。
現場氣氛出奇平靜,很多人抽著菸在橋上釣魚,與普通夜晚沒兩樣。我們帶著困惑走回到旅館休息,幾個鐘頭之後便聽見直升機與戰鬥機掠過天際,遠方有一兩次巨大爆炸,聽說地點就在塔克辛廣場。隔天早上醒來感覺什麼也沒變,外頭依舊行人絡繹(數量是少了些)、咖啡店照常營業(博物館休館的比較多)。機場尚未重啟,我們保持低調未走遠並隨時收發訊息,終於得知航班更改時間但沒有取消。為此我們必須半夜前往機場,經巴黎轉機後就能回到紐約。
問題來了:去機場的道路被示威民眾堵住。明明有上千傷亡發生於首都安卡拉和一些小城市,仍有許多人上街慶祝政變失敗。一般來說被亢奮群眾擋路不是好事,和對方語言不通更是糟糕,何況現場主要是年輕男性,他們正因為家園的流血衝突而激動。計程車司機眼見進退兩難,忍不住朝其他駕駛嚷嚷,頓時陷入箭在弦上的緊張氣氛。儘管看似險阻重重,我們還是順利到達航站辦理登機,平安飛往歐洲、轉抵美國。
身為斯多噶主義的學子,這個經驗最大的啟示呼應了本章陳述的基本原則:生命中受自己掌控的事情少之又少。我每天默唸這句話,努力將之烙印在心底,但社會秩序驟然瓦解時感觸特別深刻。再者,我很訝異伊斯坦堡的驚魂二十四小時內,自己與旅伴表現得如此鎮定。的確我們並未遭遇顯然的人身危險,但現場氣氛緊繃,尤其聽見軍機在空中盤旋、遠處發生爆炸,通常會讓人至少有點慌張。第三,搭車前往機場途中示威民眾高聲歌唱,我意識到人心的恐懼和憤怒多麼容易被操弄,也因此更贊同斯多噶的主張:人不該輕易屈服於情緒,而是保持認知、培養正面態度。以這個例子而言,甚至可以理性分析前因後果、預測國家未來的發展趨勢。總而言之,這趟伊斯坦堡之行是很特別的一堂課,我益發感受到斯多噶主義對社會的幫助——當然不局限於軍事政變的場合。
譯按:「十二步」(twelve-step)是一套治療上癮、強迫症或其他行為問題的方法,由匿名戒酒會向外流傳。
